
一份始终没能交出的年报,正把一家叫骏华农牧的乳企推向退市的边缘。
把它压到这一步的,是一系列极不体面的数字。截至2024年6月底,它的合并资产负债率达到82.86%,未分配利润累计约为负1.2亿元,未弥补亏损已超过实收股本。同期,它作为被告或被执行人,涉诉累计金额接近3087万元,占期末净资产的25.75%。
退市边缘
公开资料显示,骏华农牧成立于2011年5月,是一家集饲草种植、奶牛养殖、生鲜乳生产与销售、畜禽粪污资源综合利用的农牧科技企业,2014年7月挂牌新三板。2016年6月进入新三板创新层。
2024年12月,因连续60个交易日股票每日收盘价均低于每股面值,骏华农牧被调入基础层。
回想这十几年,从一无所有到后来冲击北交所,再到现在债台高筑、官司不断,这家公司的命运沉浮,让人心里五味杂陈。
故事得从2011年说起,盐池人黄金耀看中了银川月牙湖这块风水宝地,搞起了奶牛养殖。跟别人不一样,他一上来就搞“高大上”的种养结合,种草喂牛,牛粪肥田。这套路子确实灵,骏华农牧跑得飞快,2014年就挂牌新三板,成了当地的明星企业。
上了市,有了钱,骏华农牧的步子迈的更大了,到处买牧场、租地,奶牛养到了近万头,甚至还雄心勃勃地想建个“奶牛博物馆”。那时候,它是蒙牛的铁杆供应商,九成以上的奶都卖给它。
2019年、2020年奶价好,骏华农牧赚得盆满钵满,2020年净利润一下窜到了1200多万,比头一年涨了20多倍。那时候,公司正式向北交所发起冲击。
但这风光背后的隐患,没人当回事,公司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蒙牛这一棵树上,这就埋下了雷。
果然,2021年奶价大跌,骏华农牧扛不住了,业绩随即断崖式下跌:2023年亏了7000多万,到了2024年,亏损直接扩大到了3.46个亿。财务彻底崩盘,公司资不抵债,窟窿大到了近1.9个亿。
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爆雷:欠饲料钱被起诉、账户被冻结,想卖点资产自救吧,还赶上了暴雨把饲料给淹了。
审计机构看不下去了,直接对财报亮了红灯。到了2024年底,法院裁定重整,股票停牌戴帽。
按照规矩,如果重整搞不成或者明年年报再出问题,骏华农牧就得彻底退市。这曾经风光无限的“养牛大户”,如今正站在悬崖边上。
交不出的财报
另一边,一笔约2139万元的纠纷,撕开了骏华农牧资金链断裂的一角。这笔拖欠中国百货纺织品有限公司的款项,原本是用来买玉米青贮饲料的,那是奶牛过冬的口粮。连喂牛的钱都付不出,意味着企业的“供血”系统已近停摆。
而此刻悬在骏华农牧头顶的,是一份交不出的年报。按照规定,若无法在2026年6月30日前披露2025年年报,将被终止挂牌;若重整最终失败、被法院宣告破产,同样难逃摘牌命运。年报难产的背后,是一家企业已无力正常运转的冰凉现实。
事实上,早在2025年初,命运的主动权就已旁落。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了预重整申请,虽认定其“具有一定重整价值”,但随后的合并破产重整裁定,意味着骏华农牧的生死已不再由自己掌控,而是取决于债权人、投资人与法院能否博弈出一个存续方案。
骏华农牧并非行业孤例,挂牌不足三年的沃野牧丰已黯然退市;上陵牧业未弥补亏损惊人,财务状况岌岌可危。产业链前端的中小型企业,正在以一种被公开记录、被审视的方式批量退出舞台。
要理解这种集体性的失落,只需看一眼触目惊心的价格数据:2026年4月生鲜乳收购价仅为每公斤3.02元,同比环比双降。若将时间轴拉长,这轮原奶下行周期已持续54个月,价格回落至十余年来的最低点。
更致命的是“成本倒挂”,在本轮低谷中,收购价长期低于完全生产成本,涵盖饲料、场地、人工、防疫等全部投入的成本线。每卖一公斤奶,实际上就在亏损一公斤。当牛奶利润跌入负值,行业亏损面最高时超过90%,这便成了压垮骏华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拐点还会来吗?
原奶行业的周期性规律,向来是中小牧场难以逾越的“生死劫”。以往三年一个轮回的周期,如今却被无限拉长。
自2021年奶价见顶回落后,整个行业都在苦苦期盼触底反弹的那一天,但左等右等,等来的却是一次次探底的深渊。
这种长周期的低迷,本质上是供需严重失衡的恶果。回溯2019至2021年的奶业黄金期,资本狂热涌入,各大牧场跑马圈地,奶牛存栏量激增。
然而,当这部分产能集中释放时,却一头撞上了消费端疲软的南墙。宏观经济环境的变化让高端乳制品消费增速放缓,而居民日常饮奶总量并未出现跨越式增长。
供大于求的堰塞湖一旦形成,泄洪的代价便是惨烈的价格踩踏。
更令中小牧场绝望的,是产业链上下游不对等的博弈生态。面对低迷的奶价,头部乳企凭借强大的资金池和产业链话语权,可以通过增加自有牧场建设、调整产品结构或动用大包粉库存来平抑风险。但像骏华农牧这样的企业,只能硬扛。
饲料成本便是那道难以跨越的鸿沟。玉米、豆粕等核心饲料原料价格长期受制于国际大宗商品市场,居高不下。大型牧场尚能通过集中采购压低单价,甚至利用金融工具锁定成本;而中小牧场只能被动承受现货行情的暴击。
在“原奶售价低于完全成本线”的倒挂期,卖得越多亏得越多,企业只能不断消耗自身现金流来维持牛群的基本生存。
要打破这种死局,唯有依靠时间来淘汰落后产能。随着中小牧场资金链断裂、被迫杀牛退场,行业产能才会逐步去化。
如今,虽有机构预测原奶产能去化已进入尾声,2026年下半年或许能迎来供需的弱平衡,但这微弱的曙光对于骏华来说,已经来得太迟了。
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洗牌战中,当行业拐点到来、奶价重新步入上升通道时,那些倒在了黎明前的企业,只换来了一声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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